6.

　　糖糖约我在学校附近见面。

　　她穿着校服过来，书包还背在肩上。

　　坐下以后，她一直捏着纸杯，过了很久才问：“我妈是不是跟你说，她一个人抓不住两个孩子，所以只能先救我？”

　　我点头。

　　糖糖眼圈立刻红了：“她没说完。”

　　船翻以后，她的救生衣被尖锐物划破，叶岚把安安那件脱给她，再把她推到翻扣的船边。糖糖抓住船底时，安安还在另一侧抱着栏杆。

　　“安安姐姐会一点水。她一直喊叶阿姨。”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重。

　　“你妈妈呢？”

　　“她也抓住船了。”

　　糖糖低下头，眼泪一滴滴掉下来：“远处已经有救援艇过来了。妈妈说船可能还会翻，让我先趴好。安安姐姐一直喊她，她没有过去。”

　　她说自己那时候一直想把救生衣脱下来还给安安，是叶岚死死按着她。

　　后来一个浪拍过来，安安的声音突然没了。

　　糖糖直到现在都记得，叶岚把她抱得很紧，一遍遍说别回头。

　　这和我十年来知道的完全不同。

　　我一直以为，那是一个母亲在两个同时溺水的孩子之间，本能地选择了自己的女儿。残忍，但至少只有那一瞬间。

　　原来叶岚还有第二次选择。

　　自己的女儿已经抓住船，她仍然没有回去。

　　“你什么时候想起来的？”

　　“五岁的时候我只记得救生衣。十岁上游泳课以后，我做了很久噩梦，才慢慢想起后面的事。”

　　她告诉我，那年她把这些都跟陈述说过。

　　陈述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回来以后一直告诉她，落水后的记忆可能会混乱。

　　后来糖糖不放心，偷偷拿旧手机录过一次她和叶岚的谈话。

　　她把手机推给我。

　　录音很旧，前面全是哭声。

　　糖糖问：“妈妈，你为什么后来没有去拉安安姐姐？”

　　很久以后，叶岚才回答：“救援的人已经来了。”

　　糖糖哭着说：“可是她一直叫你。”

　　又是一阵沉默。

　　叶岚最后说：“妈妈已经救了你。我不能为了再救她，把自己也搭进去。”

　　录音放完以后，我一直没有说话。

　　糖糖小声问：“周姨，如果当时妈妈回去，安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死？”

　　我没办法回答她。

　　她已经因为一个大人的选择背了十年不属于自己的罪。

　　过了很久，她才继续说：“陈叔也听过。”

　　我猛地抬头。

　　“什么时候？”

　　“五年前。”

　　窗外正好有一辆车停下来。

　　陈述从车里下来，看见桌上的旧手机，脸色瞬间变了。

　　他站在玻璃门外，没有马上进来。

　　我却已经知道。他瞒我的，从来不只是救生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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