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半年后，我把奶奶接出了养老院。

　　我们租了一套一楼的小房子。

　　门口有个小院，奶奶种了两排葱，还非要给我种草莓。

　　她总嫌我买菜贵。

　　我嫌她偷偷少吃药。

　　两个人每天吵几句，第二天照样坐在一张桌上吃饭。

　　桌上只有两副碗筷。

　　却从来没有少过我的那一副。

　　妈妈偶尔会来看奶奶。

　　第一次来时，她拎了很多东西，却在门口站了半天。

　　奶奶问她：

　　“怎么不进来？”

　　她看了我一眼。

　　“晚晚没说让我进。”

　　这是她第一次在做决定前，记得问我的意思。

　　我让开门。

　　不是原谅。

　　只是奶奶想见女儿。

　　妈妈没有再劝我回家，也没有提妹妹的债。

　　吃饭时，她下意识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

　　筷子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大概想起，从前这块肉永远在妹妹碗里。

　　最后，她把鱼肉放回盘子。

　　“你自己夹。”

　　“我不知道你现在爱不爱吃这个。”

　　我平静地说：

　　“我一直爱吃。”

　　妈妈眼圈立刻红了。

　　她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爸爸卖掉了原来的房子。

　　我的二十万连同这些年的利息，全部退了回来。

　　他搬家那天，给我发了一张空餐厅的照片。

　　照片里，那张坐了很多年的餐桌只剩下三把椅子。

　　【晚晚，爸现在才发现，以前家里不是少一副碗筷。】

　　【是少了一个人。】

　　我依旧没有回复。

　　有些明白来得太晚，就只是明白。

　　妹妹找了份普通工作，每个月按时还钱。

　　她不再做家庭账号，也没有再公开提过我。

　　最后一笔副卡消费还清时，她发来一句：

　　【姐，对不起。】

　　过了一会儿，她又撤回了。

　　大概觉得一句对不起太轻。

　　也可能是不敢要求我看见。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奶奶在厨房喊我。

　　“晚晚，吃饭了！”

　　我应了一声，走到餐桌旁。

　　两只碗，两双筷子。

　　我的那碗饭上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的鸡蛋。

　　奶奶指了指冰箱。

　　“明天你加班，我给你留饭。”

　　“你别又忙忘了。”

　　我笑着点头。

　　“忘不了。”

　　以前，全家都说我有健忘症。

　　他们说得也不算错。

　　我忘了自己出过买房的钱。

　　忘了替妹妹交过多少学费。

　　忘了被落下多少次。

　　也忘了真正爱我的人，从不会让我反复证明自己的记忆。

　　后来，我把那些账一笔笔记了起来。

　　该拿回的钱拿回来。

　　该断掉的关系断干净。

　　至于爸爸妈妈和妹妹迟来的后悔，我没有报复，也没有原谅。

　　我只是终于记住了一件事。

　　爱我的人，会记得给我留一副碗筷。

　　不爱我的人，才会在把我赶出饭桌以后，怪我忘了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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