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他知道周也爱吃芒果，就强忍着恶心陪我吃，然后再偷偷去厕所催吐。

　　有好几次，我看到他从厕所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全是冷汗，我问他怎么了，他说只是胃不舒服。

　　他知道周也没有跛脚，就每天在我面前拼命练习正常人的走路姿势。

　　我无数次看到他在卧室里，对着镜子，一步一步地调整步态，疼得满头大汗，却咬着牙不吭声。

　　那场婚礼，第一排那个放着白菊的空座位——是周牧野留给周也的。

　　他在向他的哥哥赎罪，在向他的哥哥借一个妻子。

　　而我呢？

　　我在漫长的岁月里，我的潜意识其实早就发现了破绽。

　　但我太懦弱了。

　　我不敢面对周也已经死了的现实。

　　于是，我的大脑开始工作，它像一个尽职的编辑，一点一点地修改着我的记忆。

　　我把“也”字，一点点改成了“野”。

　　我把左边的胎记，强行记成了右边。

　　我把车祸里的周也，换成了周牧野。

　　我把那个死去的男孩，变成了活着的丈夫。

　　我把他们两个人，在我的脑海里揉碎了，捏成了一个完美的“初恋老伴”。

　　不是公司篡改了我。

　　不是周牧野欺骗了我。

　　是我自己在欺骗自己。

　　我骗了自己四十四年。

　　也让周牧野做了一辈子的替身。

　　我泪流满面。

　　我在舱体里哭得喘不过气来，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痛。

　　我没有按下红色按钮，任由记忆继续播放。

　　最后一次走进昨日重现公司，我没有选择八岁的夏天。

　　我让总经理帮我调出了一段被我大脑彻底删除的记忆。

　　那是结婚后的第五年，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

　　周牧野喝醉了。

　　他很少喝酒，那天是公司年会，他被同事灌了很多。

　　他跌跌撞撞地回到家，浑身酒气，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跪在我的床前，满脸是泪。

　　他抓着我的手，按在他右边的胎记上。

　　他的手掌滚烫，胎记的皮肤粗糙而温暖。

　　你看清楚。他声音嘶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是周牧野，不是周也！

　　我演不下去了，我真的演不下去了......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剧烈地颤抖。

　　你哪怕有一次，透过这张脸看看我好不好？

　　你可以恨我，你可以打我，你可以让我去死。

　　但求你别忘了我。

　　求你记住，陪你度过这五年的人，是我周牧野。不是周也。

　　画面里的我，冷冷地看着他。

　　我的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可怕的空洞。

　　像是一口干涸的井，深不见底。

　　然后，我转过身，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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