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霍廷琛没有走。

　　他在公社几里外的一口破窑洞里扎了根。

　　每天清晨，我推开门，门外必定码着劈得整整齐齐的木柴，水缸也被挑满了清冽的井水。

　　他像个隐形人，小心翼翼地不去打扰我的生活，却又固执地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赎罪。

　　偶尔在村口碰见，他总是远远地站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跟我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大队书记看不下去了，私下劝我：“苏老师，那位霍首长在这儿冻得手都裂口子了，还天天往学校搬煤。要不……你跟他说句话？”

　　我一边给学生批改作业，一边头也没抬：“我不认识什么首长，柴火和煤块的钱，您从我的工分里扣了还给他。”

　　那天傍晚，书记把几块皱巴巴的零钱退回我桌上，叹了口气。

　　“他没收，一个大男人，站那儿眼眶都憋红了。”

　　我手里的红笔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落下。

　　迟来的深情和补偿，就像入冬后才送来的蒲扇，除了显得可笑，没有任何意义。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下得特别大。

　　半夜里，学校那间年久失修的土坯库房突然塌了。

　　我披着棉衣跑出去时，霍廷琛已经在那儿了。他连大衣都没穿，只套着件单薄的毛衣，赤红着眼，正徒手在废墟里疯了一样地挖着什么。

　　看到我，他急切地吼出声：“别过来！这墙还要塌！”

　　直到他从尖锐的碎砖瓦里扒出那个属于我的旧帆布包，我才明白他在干什么。

　　包里装的只是我带来的几本教案和信纸，对他来说，却仿佛是命根子。

　　他的双手被瓦片划得鲜血淋漓，却宝贝似的把帆布包护在怀里，跌跌撞撞走到我面前。

　　“没坏……你的东西都没坏。”他喘着粗气，小心翼翼地看着我，那眼神卑微到了骨子里，仿佛在等我哪怕一丝心软的表情。

　　我静静地看着他流血的手。

　　如果是五年前，我早就哭着扑上去，哪怕撕碎自己的衣服也要给他包扎。

　　可现在，我的心里只有死水一潭。

　　“这位同志，你越界了。”

　　我后退一步，没有接那个沾着他血迹的包。

　　“如果你再这样骚扰一个普通教员的生活，我会向上级部队写信反映情况。”

　　这句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彻底斩断了霍廷琛眼底最后一丝生气。

　　他高大的身躯猛地晃了晃，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好……我不打扰你。”

　　他缓缓蹲下身，把帆布包放在我脚边没有沾雪的干地上，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婉婉，你要平平安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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